老花镜上滑落的雨滴砸在跑道边

那滴雨从老花镜的镜片边缘滑下去，落在塑胶跑道上，碎成更小的水珠。七十岁的老陈蹲下来，把眼镜摘了，用衣角擦镜片。他刚跑完两千米，气还没喘匀。旁边几个中学生从他身边冲过去，钉鞋踩出水花，溅到他裤脚上。他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，看着那些少年的背影，忽然想起自己十六岁时在煤渣跑道上跑三千米，跑到最后两圈，跑道上的碎煤渣嵌进脚底板，他顾不上，只盯着前面那个人的白背心。

体育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身体跟时间较劲。老陈年轻时能跑，现在只能慢跑，膝盖不行了，跑完得扶着栏杆拉伸。他每周来三次，每次都看见不同的人。有个胖姑娘在慢走，走路姿势不太对，脚往外撇。还有个中年男人在单杠下面做引体向上，做了三个就掉下来，喘半天，又上去。老陈不觉得他们可笑，他自己也是从三个引体向上开始的，后来能做十二个，现在一个也做不了。身体会老，会坏，这跟意志没关系。但人还是得来，得来动一动。

跑道外面的梧桐叶子积了雨水，风一吹就往下滴。老陈慢走一圈，当作放松。他想起儿子小时候，他带儿子来这个体育场踢球。儿子跑得慢，老被别的孩子抢球，急得哭。他就自己上场，带着儿子踢，把球往儿子脚下传。后来儿子上了中学，不爱踢球了，爱打篮球。再后来，儿子去了外地工作，一年回来两趟。老陈有时候站在篮球场边看别人打球，看那些年轻人跳起来投篮，落地时膝盖弯一下。他看的是别人的儿子。

体育场角落里有个老头在打太极。动作慢得像水底下的草。老陈认识他，姓吴，以前是中学体育老师。吴老师教过老陈的儿子，说这孩子协调性一般，但肯练。老陈没跟吴老师提过这事，吴老师可能也忘了。吴老师打完一套拳，走过来跟老陈打招呼，说今天地滑，别跑太快。老陈说就跑了两千米。吴老师说，两千米也是跑。两个人站在跑道边，看雨慢慢变小，看远处有人在扔铅球，铅球砸在泥地上，闷闷地响一声。

雨停了。老陈把外套脱了，搭在胳膊上。他看见那个胖姑娘还在走，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，胳膊摆得也自然了些。中年男人又去单杠那儿了，这次做了四个。老陈没再跑，他站在弯道处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慢慢往出口走。塑胶跑道上的积水映着天光，灰蒙蒙的。他踩过去，水纹晃了晃，又平了。明天他还来。后天也来。除非下雨，下雨就在家做几个深蹲。体育这件事，不一定要在跑道上，但最好在跑道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