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里灌香肠的阳台与那点自找的乐子

腊月里灌香肠的阳台，总是挂着几串红白相间的肉肠，风一吹就轻轻晃。我站在那儿看母亲往肠衣里塞肉，她手上全是油，嘴里念叨着今年花椒放多了。楼下有人放小鞭炮，啪的一声，碎纸屑飞起来。这场景跟娱乐没什么关系，可我想起小时候，灌香肠本身就是一场游戏。我们小孩负责用针在肠衣上扎孔放气，扎一下，笑一声，比谁扎得准。那会儿没人觉得这是干活。

娱乐这东西，常常是从正经事的缝隙里长出来的。灌香肠是为了过年吃，可扎孔那几下，已经跟吃无关了。就像以前村里办丧事，守夜的人打牌打到天亮，你说他不敬？他守着呢。牌桌上的输赢跟死人无关，可那一夜总得过去。人需要一点跟眼前事无关的乐子，不然时间太沉，扛不动。我见过最安静的娱乐，是几个老头蹲在墙根下棋，半天走一步，谁也不说话，可脸上那点笑意，比看戏还足。

现在的人把娱乐搞得太隆重了。要买票，要排队，要发朋友圈证明自己快乐。可真正让人松快的那点东西，往往不要钱。阳台上的香肠晒到第三天，母亲让我去翻个面。我翻的时候发现有一根被鸟啄了个洞，肉露出来，麻雀站在栏杆上歪头看我。我没赶它，它也没飞。我们就这么对着看了一会儿。这算娱乐吗？算吧。比看电影有意思。至少那只麻雀没让我买票。

我有个朋友，他最大的娱乐是擦皮鞋。每个周末把全家的皮鞋翻出来，鞋油、刷子、布，摆一地。擦完一双，举起来对着光看，再放下。他老婆说他有病，他说你不懂。我懂。那点重复的、不用动脑子的动作，能把一周的乱七八糟从脑子里挤出去。娱乐不一定要新鲜，有时候就是重复。像小孩滑滑梯，上去下来，上去下来，一百遍也不烦。大人笑他傻，可大人自己打麻将不也这样？

灌香肠的最后一步是晾。挂上去，等风干。那几天母亲总去阳台看，摸摸这根，捏捏那根。我说你急什么，她说你懂什么。后来我明白了，她看的不是香肠，是那点盼头。娱乐说到底，就是给自己找点盼头。盼着香肠变干，盼着下棋赢一局，盼着麻雀明天还来。盼头不用大，大了反而累。小盼头最养人。就像冬天里晒着太阳等一壶水开，水开了，泡杯茶，喝一口，这一天就没白过。

阳台上那几串香肠终于干了，母亲剪下来，蒸了一根。切片的时候，她让我先尝。我嚼着，咸了。她说咸了好，下饭。我没说话，又拿了一片。窗外有小孩在踢毽子，毽子上的羽毛一颤一颤的。我想，娱乐大概就是这样，你以为是你在玩它，其实是它在玩你。它把你从日子里拎出来一会儿，再放回去。放回去的时候，你身上多了点咸味，或者少了点闷气。阳台上的风还在吹，香肠没了，可那点晃动的感觉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