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晾衣绳上那条蓝格子床单被风鼓起来，又软塌塌地落下去。绳子拴在两棵老槐树中间，树底下停着一辆银灰色两厢车，车顶上落了几片槐树叶。床单一角扫过车顶，又飘走了。车主大概在楼上做饭，厨房窗户开着，抽油烟机嗡嗡响。这种老小区没有地下车库，车就挤在树缝里、楼根底下，谁先回来谁占位。车身上划痕不少，有小孩拿石子画的，也有隔壁车位开门磕的。前保险杠用补漆笔涂过，颜色对不上，远看像块膏药。

那辆车每周只动两回。车主在附近菜市场卖调料，平时骑电三轮进货，汽车留着周末带老婆孩子回郊区看老人。后备箱常年搁着一箱矿泉水、一把折叠椅、半袋猫粮。猫粮是喂老家院子的野猫用的。车买回来五年，跑了不到四万公里。保养记录在手套箱里夹着，最近一次换机油是去年十一月。轮胎花纹还深，但橡胶有点发硬，修车师傅说再跑两年没问题。车主听完点点头，没多问。

小区里像这样的车不少。隔壁单元老张那辆黑色SUV更惨，天窗排水管堵过一回，下大雨脚垫底下能养鱼。老张自己拆了座椅晒了三天，装回去多出两颗螺丝，至今不知道是哪儿掉的。他索性把螺丝扔了，车照样开。还有三楼小刘的白色轿车，后视镜被外卖电动车撞歪过，拿透明胶缠了两圈，缠了半年也没修。大家好像都这么对付着过，车能跑、空调能吹、年检能过，别的都不算事。

真正让车主头疼的是停车。晚上七点以后回来，就得在小区里转圈等空位。有回他绕了二十分钟，最后把车停在垃圾站旁边，第二天一早发现左前轮压着一摊烂菜叶，车门把手上粘着鱼鳞。他去物业调监控，物业说那摄像头坏了半年了。后来他自己买了个轮挡，每天下班先把轮挡摆好再上楼，跟占座似的。这招管用，邻居看见轮挡就知道这位置有主了。

上个月他开车去汽配城换雨刮器，顺带问了下变速箱油要不要换。修车的小伙子拿手电照了照油尺，说颜色还行，再跑一万公里再说。他蹲在旁边看人家换雨刮，两根胶条三十块钱，网上卖十五。他没还价，让人家顺手把玻璃水加满了。走的时候小伙子喊住他，说他右后刹车灯不亮，估计灯泡烧了。他摆摆手说下次来换，其实心里想的是年检前再说。

昨天傍晚那床单又飘起来了，这回风大，整个罩在车顶上，蓝格子映着银灰漆面，看着倒挺顺眼。车主下楼收床单，顺手把车顶树叶掸了掸。他拉开车门坐进去，拧钥匙打火，发动机吭哧两声着了。收音机自动打开，正播天气预报，说明天有雨。他把车窗降下来一半，烟味散出去，槐树影子落在仪表盘上，一晃一晃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