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薄荷与一辆车的距离

出租屋阳台朝北，那盆薄荷却长得疯。我每周浇两次水，有时忘了，叶子就蔫下来，浇完第二天又支棱起来。它不挑地方，给点土就活。我蹲下来掐两片叶子泡水时，总看见楼下巷子里停着的那辆旧车，灰扑扑的，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。

那车是隔壁租户的，一辆国产两厢，车龄大概有七八年。每天早上七点二十，他准时打火，发动机声音先闷后脆，然后慢慢倒出窄巷。有次我下楼扔垃圾，看见他正擦车，抹布从引擎盖擦到车门，动作很慢。他说这车陪他从南方开到北方，中间换过一次水泵，别的没大修过。我没问他为什么留着它，有些东西不需要理由。

后来我考了驾照，周末租共享汽车练手。第一次开上高架时，手心全是汗。车里的导航声音很冷，我却觉得方向盘底下有种奇怪的安心。那台薄荷还在阳台上，叶子被风翻过来又翻过去。我想起小时候坐父亲的车，他总把收音机调到交通台，堵车时就跟着哼歌。车对小孩来说是个移动的盒子，对大人来说可能是别的什么。

有回下雨，我打车去火车站。司机是个中年女人，车里挂着香片，味道像老式肥皂。她跟我说这车是贷款买的，每月要还三千多。她说这话时雨刮器正来回刮，声音有点吵。我下车时她说了句“路上小心”，语气平常，像是对家里人说的。车开走后，尾灯在湿路面上拖出两道红。

那盆薄荷越长越密，我剪过几回，插在水杯里也生根。楼下那辆旧车最近换了新轮胎，黑亮亮的，跟车身不太搭。有天晚上我加班回来，看见车主坐在驾驶座里，没开灯，只开着车窗抽烟。烟头一明一暗，像在跟谁说话。我没打扰他，上楼给薄荷浇了水。

我有时想，车到底算什么呢。它把人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，中间那些时间被吃掉，变成里程和油耗。可那些被吃掉的，又好像没真丢。比如父亲哼歌的调子，比如雨刮器的声音，比如旧车打火时那一下闷响。薄荷还在长，叶子摘了又发。楼下那辆车还在，每天早上七点二十，发动机还是会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