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扇铁门的呼叫铃坏了快半个月，每次有人按，屋里只能听见一声极短的闷响。住在三楼的老陈起初还以为是自家门铃出了问题，直到某天傍晚他下楼扔垃圾，看见一个送外卖的小伙子正对着铁门上的按钮反复用力，脸憋得通红。那声音在楼道里撞来撞去，最后消失在堆满纸箱的拐角。老陈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胸口也跟着闷了一下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，上不来也下不去。

他回屋之后坐在沙发上，顺手摸了摸自己的脉搏。跳得有些快，也不够稳，像那个坏掉的呼叫铃一样，时灵时不灵。老陈想起上个月社区组织免费体检，他嫌排队麻烦没去。那会儿他觉得自己能吃能睡，腿脚也利索，用不着查。可这会儿他盯着茶几上那包拆了口的烟，忽然算不清自己到底抽了多少年。有些事就是这样，平时不觉得，等到某个不相干的瞬间被轻轻一碰，才发现早就不是原来的样子。

第二天早上他没坐电梯，一层一层走下楼。楼梯间的窗户开着，风灌进来，带着隔壁早点铺的油烟味。走到二楼拐角，他歇了歇，手扶着栏杆，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粗。以前他能一口气从一楼跑到六楼，现在才三层就觉得膝盖发酸。到了楼下，那个外卖小伙子又来了，这次没按铃，直接扯着嗓子喊了几声。老陈走过去，帮他拉开门，两个人点了点头，谁也没说话。老陈站在门口，看着小伙子跑远的背影，忽然觉得身体这件事，跟那扇门差不多，平时关着不觉得，一旦卡住了，连最简单的进出都变得费劲。

他开始留意每天吃的东西。以前早饭随便对付，有时候干脆不吃，中午在单位食堂打一份重油重盐的菜，晚上回来煮碗面，卧个鸡蛋就算不错。现在他把烟减了大半，早上煮点小米粥，配一个水煮蛋，中午尽量挑清淡的菜，晚上那碗面里多放一把青菜。头几天觉得嘴里没味，总想找点咸的辣的补一补。熬过一周之后，早上起床嘴里不那么苦了，人也清醒得快一些。他也没刻意去办健身卡，就是每天晚饭后在小区里走两圈，走得不快，看看花坛里的月季，看看谁家又换了新窗帘。

有天下雨，他在楼道里碰见五楼的刘阿姨，正拎着一袋米往上走。她今年六十七了，腰不好，走几步就停下来喘。老陈帮她提上五楼，刘阿姨靠在门框上笑着说，这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，去年还能扛着米上六楼呢。老陈没接话，心里却想起自己父亲最后那几年，也是在楼梯上一步一步挪，每挪一级都要歇半天。那时候他不理解，觉得父亲太慢，现在他明白了，慢下来不是不想快，是身体已经不允许了。那天晚上他给父亲打了个电话，没提身体的事，就问了问老家院子里的柿子树今年结得多不多。

如今那扇铁门的呼叫铃还是没修好，但老陈已经习惯了。有人按不响，他就从窗户探出头去，喊一声“来了”。声音不大，但楼下的人能听见。他发现自己的嗓门比以前亮了一些，喊完那一句，胸口也不怎么闷了。身体这东西，你不管它，它也不管你，你稍微上点心，它就会给你一点回音。老陈不知道这算不算健康，他只知道，现在每天爬楼的时候，他还能数清楚自己踩了多少级台阶，而且数到六楼的时候，不用停下来歇气。